邓广铭这样叙述宋朝那些事儿

2017-07-30 09:43 来源:辽宁日报 
2017-07-30 09:43:43来源:辽宁日报作者:责任编辑:秦超

  作者: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何辉

  今年是邓广铭诞辰110周年。在中国史学史上,邓广铭先生占有重要一席。他一生从事中国古代历史的研究,宋辽金史方面贡献尤多。但对多数人而言,认识邓广铭是通过他的“四传二谱”。何辉一文,通过梳理先生的研究,乃从陈亮始,而延至辛弃疾这一学术研究高峰,继而又延至韩世忠、岳飞,及至暮年,才以王安石终,尝试勾勒出先生之所以这样写5位宋史人物,与其想恢复历史学的叙事传统大有关联。

  “邓广铭宋史人物书系”收录的“四传二谱”(即《陈龙川传》《岳飞传》《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》《辛弃疾传/辛稼轩年谱》《韩世忠年谱》)是邓广铭先生影响最大的几部代表作。邓广铭著史,精于文献、长于叙述、慎于评断;且因这几个特点,所著每部传记,无不文脉通融,灼见灿然。

  在四部传记中,《岳飞传》《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》流传尤广。但若想深识作者,却应从《陈龙川传》说起。此书是邓广铭走上谱传史学之始。陈亮(1143-1194),本名汝能,改名亮,字同甫,号龙川,南宋思想家、文学家。20世纪30年代中期,于北大就读的邓广铭对陈亮产生了研究兴趣。1943年,他写成《陈龙川传》由重庆独立出版社出版。他这一研究兴趣,无疑与当时的局势有关。其时,中国正遭日寇侵略,而陈亮时代的南宋王朝,则在金国的威胁之下偏安。在该书中,邓广铭叙述了陈亮的家世、生平,对陈亮主要的学术思想,浙东师友、与朱熹和辛弃疾的交往、三次上书、两次系狱等都有着墨,为读者刻画了一个思想活跃、要挺身而出独当救亡大任的陈亮形象。

  邓广铭从对陈亮的研究,延展到对辛弃疾(1140-1207)、韩世忠(1089-1151)、岳飞(1103-1142)和王安石(1021-1086)的研究。辛弃疾,字幼安,号稼轩,出生地当时已经沦陷。年轻时的辛弃疾,曾冒险带人在济州生擒投降金国的义军叛徒,随后率义军七八千人南下归宋。归宋后,辛弃疾历任签判,通判、江西安抚使、大理少卿、两浙东路安抚使等职。邓广铭写陈亮、写辛弃疾,尤重对他们气节与精神的刻画。《陈龙川传》中有一章题曰“鹅湖之会”,叙述的是辛弃疾与陈亮的一次相会。淳熙十五年(1188年)的冬季,历经磨难、怀才不遇的陈亮前往上饶附近与辛弃疾相聚。辛弃疾不顾小疾,热情接待了友人。当世两位奇人共游了铅山县境内的鹅湖山。邓广铭在此章中,引辛弃疾寄给陈亮的两首词,其中有句云:我病君来高歌饮,惊散楼头飞雪。笑富贵,千钧如发……我最怜君中宵舞,道“男儿到死心如铁”!看试手,补天裂……两个奇伟之士傲立飞雪中高歌痛饮、视富贵如浮云、立志恢复中原的形象跃然纸上。读之,令人血脉贲张。邓广铭在《辛弃疾传》指出,辛弃疾的一生事功多因其词名而被掩盖,故尤重对辛弃疾言论与事功的探索。

  《辛弃疾传》是从12世纪20年代宋金会盟攻辽开始叙述的。韩世忠、岳飞自然进入了邓广铭的学术视野。《韩世忠年谱》广采史料,补正史之外韩世忠传谱之缺,铺叙其性行,网罗其遗事,韩世忠手奠南宋之基的功业因之了然于目。在《辛弃疾传》中,尽管对岳飞抗金的叙述极为简略,但就一些最重要的问题已有洞见。比如,他认为,正是因赵构和秦桧的投降阴谋,“使得岳家军深陷在敌军从正侧两面夹击的情况当中,处在如不班师便要丧师的情境之下,岳家军终于不得不放弃它的所有战果而撤回到鄂州去了”。这一论断有力地驳斥了岳飞在关键时刻撤军是出于“愚忠”的谬论。

  邓广铭以《三朝北盟会编》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《金佗稡编》《金佗续编》等为《岳飞传》的取材之所,经考证,梳理,提炼,以生动的文笔,叙述了岳飞的一生。他于1944年便写成《岳飞》,1954年他将该书修改了一次,书名改为《岳飞传》。此后,又花了5年时间再次修改,用力之深,可窥一斑。

  邓广铭写道:“一直是要把它写成一本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著作。所以,要想认识岳飞的庐山真面目,只应到我的这本著作中来认取”。(见《岳飞传》自序)可见,他对于这部《岳飞传》是寄予厚望的。全书以宋金和战为大背景,将岳飞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、时代的洪流交融在一起,对岳飞初期抗金,镇压杨幺起义始末,三援淮西,收复襄阳六州郡、克服伊洛商虢诸地,奏请立储,郾城大捷,被迫班师,被诬遇害等重大事件都有详述。邓广铭以确凿的史料,证明秦桧是金国的奸细,且有力地论证了秦桧“挟虏势以要君”、假诏旨而杀岳飞的观点。

  与邓广铭不同,宋史专家王增瑜和龚延明则主张宋高宗赵构是杀害岳飞的元凶。但不论是邓广铭,还是龚延明、王增瑜,都认同一点,即岳飞作为抗金派,与以高宗、秦桧为首的投降派发生了激烈冲突,无法调和,才终被秦桧等罗织罪状,惨遭杀害。邓广铭对史料精选慎用,严谨地考证史料中的一些讹误和虚构,也不因岳飞之大美而掩其瑕(如指出岳飞年轻时酗酒,醉酒时曾殴打部下,偏爱部将徐庆而掩盖牛皋的功劳等),使《岳飞传》成为一部高水平的信史。他曾言:“我的愿望是:通过这本书,能把岳飞生活的时代轮廓勾画出来,把他一生所建立的事功,他的形象和丰采、思想和情操,都能如实地、真切地描绘、表述出来,并对这一彪炳史册的鸿运国际娱乐官网作出正确的和公允的评价”。无疑,他的愿望达到了。他的书,可令历史虚无主义者汗颜结舌。

  《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》一书,写于20世纪50年代初,邓广铭后来对它改写了3次。历次改写之因,与时代背景不无关系,在此不论。该书记述了王安石波澜壮阔的一生,重点发掘了驱动王安石变法的核心力量,对王安石的政治思想进行了全面而深刻的论述。在邓广铭传写的几人中,王安石恐怕是最难写的一个。由于受政治原因的影响,历史上对王安石毁谤甚多。邓广铭本着“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”的原则,力求恢复王安石的本来面目,打破千百年来人们对王安石的成见。他引苏轼在《王安石赠太傅》中之语——“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,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”,认为王安石在立德、立功、立言三方面均可不朽。就王安石变法而言,邓广铭长于文献考辨,长于事实叙述,尚未用经济分析方法作更深之研究,这给后学继续研究留下了空间。

[责任编辑:秦超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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